挽歌里的一场大雪- -
挽歌里的一场大雪
雪在喂养万物 在捕捉细弱的体温
冰冷 坚硬 象实在的人生
它脱离了泪水 却不融解死亡
我这样描述一场大雪
是因为我的朋友走了
他是那种梦中的白鸟
与雪同时降临
我等待在路口 沉默而固执
我的悲哀只迎来更多的雪
也迎来他摇摇晃晃的身影
握手问好 轻轻一拥
走进街旁的屋檐
我们不怕越来越低的风
我们担心的是
冬天里那些不明不白的力量
那些说动就动起来的阴谋
他告诉我 孩子学会唱歌了
妻子哭累后沉沉睡去了
他说
泪是一个男人最珍贵的东西
你怎么能随意遗落在雪地
雪制造着一地生命
白得透明 但不拭亮记忆
出门时 我还扶着他的肩膀
“你慢点 担心踩痛地上的雪
担心那黑夜看不见的陷阱”
他说：“我的血怎么不停地凉下去
那灯怎么一朵朵无节制地开放了”
我抱住他 急速地走
好象稍作停顿
寒风就会把一切轻轻卷走
他张大双手
总以为打开手掌 就能释放自己
他试图站起来 和你握手
听你说话
“我真的不行了
所有的文字都已用旧
看来雪是最后一首诗了”
雪光中 树枝猛烈发芽
一阵阵蝙蝠扑打着夜色
为死亡和黑暗而歌
路灯打碎一个个行人的身影
加深冬天的空白
我惊叫起来 你的眼
你的头 你的肩膀 你的脚
我不停地喊 不停地握手
你的手 你的手 你的手……
他微微一笑 挥动衣袖
拢紧了身体
为雪腾空最后的空间
更多的雪 在陨落中张开双臂
茫然的姿势 拥抱的姿势
和他共有一个肖像
停在桥上 打在额头
眼睛是空的 衣袖是空的
声音和脸庞是空的
我随意望过去
到处都是一场又一场
没有止境的大雪和更大的雪
为了天空
让我写作
写一个哑巴要诉说的话
一个盲人要描绘的世界
春天在不断消解
我害怕它们越来越低
低过雷电 低过门楣
我必须抽出手来
放过春天残存的花朵
吞下茎叶 枝杆和根系
我接受生活的重压
一次次将黎明推迟
但我不接受一支笔的断裂
一个人可以毁掉多次
一支笔不能毁坏一次
霞光那样明亮 她诱引出我
使我写不出许多美好的事物
热烈地望着不断更替的田野
总想把什么都说出来
总想把什么都扔出去
一个真正的诗人
一个难以用劳动证明自身的人
离开了那个贫寒的山村
但我还想念着他们
那些用旧的日子 那些金钱抽疲的亲人
我动笔的时候
父亲和泥土相互替代
泥土把更多的谷物连同石砾
推了出来
一生就是一个空盘 一张网
三两页白纸
一条河流
洗着土豆喂大的人
情爱上掉下来的人
让我写作
就是混进儿童的队伍
偷窃他们的语言
就是对金钱和暴力不断的妥协
为了这一小块天空
我动用了整整一生
粗糙的月光
（1）
天空那么辽阔
把一切翻译成月光
今夜 我没有爱人
月亮代替她的名字
（2）
树把月光分给人类
让我看到 降落的月亮
降落的人们
这样的时光
还能分给多少
（3）
月光在消失
月光在扭紧
恨使得我嘴里堵满了语言
月光照耀下
越来越粗糙的生活
难以下咽
（4）
天空压紧我的头
我的心擦过地面
我用土
堵着下沉的土
我用诗堵着沦陷的青春
太具体的生活我不敢堵
（5）
夜晚 我顶着明晃晃的月光
重新认识自己
我含了三十年的一个词
冻成我的牙齿
（6）
我得咬紧牙关
把天空垫高
我要的天空
就是站直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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