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东观察

乐观和悲观之间：回答《财富》杂志关于知识产权的问题- -

                                      

 

前言：这是回答《财富》杂志记者关于知识产权的问题。其中没有特别指出当下的严峻问题（想补充估计也来不及了）。目前最大的问题有几个：1、一些政府高层将知识产权问题简单等同为"不断提高知识产权保护水平"的单向度问题，而没有利益平衡的科学观； 知识产权学术界主流的立场和观点几乎一面倒地与少数跨国公司保持惊人的一致，而放弃了作为公共知识分子为公共利益着眼的基本立场。在这样的格局下，知识产权问题必将严重走入误区，对于中国现实利益的损害和长远发展的损害，将是无法估量的。以至于少数清醒者大声疾呼：知识产权问题处理不当，危害将不亚于知识经济时代的又一场"鸦片战争"。以下为回答的内容，括号中为补充：

1.         在中国知识产权保护的前景是怎么样的？
我对中国知识产权保护的前景非常乐观。我认为以中国现有的发展状况和经济水平，现在的知识产权保护工作就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与国际上同等发展水平的国家相比，也是做得最好的。当然，把中国保护水平与美国等发达国家进行直接对比，这不但是不公平、不合理的，而且也是违背基本规律的。

评价一个国家的知识产权保护，不能超越客观现实，必须从纵向和横向进行合理的比较。纵向比较，就是要从一个发展的历史过程中进行比较，就像美国19世纪的保护水平不能与现在美国相比一样，随着中国经济不断发展中国知识产权保护也会不断提高；横向比较，就是中国的保护情况应该与同等发展程度的国家进行比较。因此，直接中国知识产权保护前景的最大因素，就是中国的经济发展水平。

中国经济前景如何，知识产权保护的前景也将如何。对于中国未来经济乐观，就同样对中国知识产权保护乐观。

综合全球各国成功的经验来看，一个国家知识产权从"弱保护"（保护程度较低较松）到"强保护"（保护程度较高较严），就是经济水平从低到高的过程，两者完全是一致的。从美国、英国、日本、韩国等国家的具体经验而言，当一个国家人均收入超过10000美元时候，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开始从"弱保护"（现在大多数发展中国家）向"强保护"（现在的美国）努力，到人均收入达到30000美元的时候，开始正式进入"强保护"的状态。而现在中国人均收入仅仅达到1000美元，因此，这个阶段遵循规律的话，只能处于"弱保护"的状况。在沿海一些发达地区，可以开始着手考虑向"强保护"的标准去努力，但是也仅仅是开始而已，不可能一蹴而就。

（因此，中国知识产权当下的误区绝对不是"要不要保护"的问题，而是根据自己的发展状况和全球地位，如何保护，何等程度保护的问题。失去这个理性的准则，必将走很多弯路，付出很多代价。这是我乐观之余的担忧。）

2.         中国政府对于保护知识产权感兴趣么？如果有的话，它是怎么行动的呢？
无论从外在压力和内在动力来看，中国政府对于保护知识产权一直非常感兴趣，而且我觉得他们的重视程度已经领先于中国经济发展的现有水平，现在的舆论、立法和执法方面，他们已经做出和即做出的行动，都是很大程序上超越中国发展现状。政府往往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发展中国家，而直接以美国的现状和要求作为参照标准。所以，从全球发展经验和规律来看，中国政府对于保护知识产权所做的工作，已经是大大超越中国现状，超越发展规律的。只是由于外部压力，"错误地"以美国标准而不是自己本身的发展现状作为参照，从陷入了里外都很尴尬的局面。不但成绩没有得到应有的肯定，反而备受指责，这是很不公正的。

知识产权保护不是独立的事件，保护知识产权的根本目的就是促进发展，人类的发展权高于知识产权。这是科学、理性认识知识产权问题的最核心。美国的知识产权政策是为了自身发展的考虑，中国的知识产权政策也是服务于自身发展的需要。企业同样如此，不能偏离这个目的，而片面地走向为保护知识产权而保护，这样不但不利于自身发展，同时也影响共同的发展。

目前的问题是，政府片面强调高水平保护，形成了一套基本与美国看齐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包括法律、法规等），但是却没有制定出相配套的防止知识产权滥用、制约反垄断、确保知识合理共享等相关的制度。

 

3.         中国的高科技公司对于保护知识产权有兴趣么？如果有的话，它们又是怎么行动的呢？您有没有观察到这当中有什么变化趋势？
一个国家知识产权保护水平直接取决于经济发展水平，同样，一个企业知识产权保护也与自身的发展水平直接相关，不能简单超越。一个国家的知识产权政策根本目的是为了促进自身的发展，一个企业的知识产权保护也受自身发展需要的驱动。中国高科技公司对于知识产权的兴趣应该远远超过同等发展水平的其他国家的高科技公司。但是，由于中国高科技公司发展历史很短（一些比较成规模的企业也只有10多年的历史），发展水平比较低，所以他们对于知识产权的意识和保护水平，不可能与美国第一流的公司去直接相比。中国有一些公司，已经开始具备与跨国公司进行竞争的能力，比如华为、中兴等，这些公司在知识产权方面所作的工作已经基本可以与跨国公司相比较，但是中国大多数公司还需要更长时间的发展。
 

4.         什么事件可以促使中国对于知识产权的保护更加主动？ 有些什么样的力量可以促成这种变化？
为了促进自身发展是促进知识产权保护的第一驱动力，也是根本目的。提升一个国家保护知识产权保护的根本动力在于自身经济发展，这是人类发展的基本规律，任何国家不可能简单超越。所以只有经济不断高速发展才能让政府更加积极主动。但是，现在促进他们主动的却不是经济发展，而是少数跨国公司以及这些跨国公司背后的美国政府等施加的影响和压力，以及国内媒体对于知识产权片面的宣传和误导，还有就是一些相关政府部门的部门利益。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少数跨国公司的利益在直接和间接地影响和主导知识产权保护的进程。

 

6.         您认为中国最终会像西方国家一样严格的保护知识产权么？那在中国需要多长时间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只有中国经济能够接近或者达到西方国家一样的水平，中国知识产权保护也就自然而然会达到和西方一样严格的保护水平，甚至可能做得更好，反过来推动西方知识产权保护的政策。我想，根据很多经济学家乐观的估计，经济发展的过程可能是20－30年，考虑到现在强大的外在压力，我觉得中国知识产权保护提升和完善的进程，会比经济发展超前一些，可能10－20年。但是，过于超前，不合理的过度的知识产权保护政策将可能极大制约经济的发展。

7.         据您所知，有没有什么中国政府大力打击盗窃知识产权的案例呢？有没有中国公司推动政府进行这种打击的案例呢？
我认为中国政府在打击盗窃知识产权方面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展开了一次次声势浩大的专项运动。但是，很多行动劳民伤财之后也没有达到期望的理想效果，主要原因在于没有立足中国实际。比如，即使在美国，知识产权保护的重点，主要还是在防止企业与企业之间的侵权，而中国很多措施都花在如何打击消费者层面的侵权，使得知识产权措施变成了一种"恃强凌弱"的法律武器，自然不可能真正解决很多问题。目前来说，政府采取这些行动的直接推动力，大多数是来自跨国公司的需要，而不是大多数公司（包括中国和外国）的需要，因此，基于少数几个公司的利益驱动，决定了一些行动缺乏大多数人的支持，也缺乏市场的支持。

只有知识产权方面的行动回到合乎发展水平，合乎客观现实，合乎多方面的利益，这样的行动才是能够解决问题取得良好成效的行动。

8.         中国本土高科技产业的发展对于在中国建立一个保护知识产权的法律体系，起到的是积极

还是消极作用呢？这种作用是怎么产生的呢？
我依然需要指出，发展的需要是保护知识产权的根本目的。在现阶段来说，中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中国高科技企业还处于发展的初级阶段，如何低成本、高效率和高速地引进、吸取更多的创新和知识，是促进发展的主要方式，也是当下的主要任务。我认为，目前中国需要建立的保护知识产权法律体系应该着眼于适度的保护，是合理的保护，是基于自己是一个发展中国家的定位来制定的保护。而片面追随美国、听从美国的过度的保护，不利于当下的发展，也不利于美国的长远利益。违背这个发展规律的知识产权制度，肯定是不可能在中国良好运转的。跨国公司只是基于自身利益，而强加的要求和期望，也是会不断收到挫折的。

只有中国经济发展起来，中国本土高科技企业发展起来，中国知识产权保护的体系不断会完善起来，而且可以更完美地运作起来。让大家回到发展现在和市场规律中来。

- 作者： fangxd 访问统计：　2004年12月21日, 星期二 00:44 加入博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