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21世纪的书》(方兴东、杨吉著,南方日报出版社,75万字,68元)
曼纽尔·卡斯特为信息时代命名
这不是为信息时代定论的最优秀的著作,也不是最畅销的著作,但却肯定是迄今为止,全球最恢弘、最庞大的相关著作。三本书构成《信息时代三部曲》,每一本砖头一般,总共100多万字,大量的数据图表,数千篇参考文献。不一定让你心服口服,却足以把任何一个人震住。
互联网浪潮来了,绝大多数人还在指指点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恰当的评语,少数敏锐者也只能就事论事,写下一些“应景”的著作时,最大胆的也就是一些未来学家,及时为我们描绘美妙的远景。有一个人却猛然抛出这三本砖头般的作品,野心勃勃要为信息时代全局定论。这个人就是曼纽尔·卡斯特。这部书名为《信息时代三部曲》,三本书第一版的时间分别是1996年、1997年和1999年。第一本《网络社会的崛起》出版之际,也就是地球上刚刚被网景上市的神话点燃互联网之火,在中国,那时人们还刚刚听到张树新在折腾,还有少数人刚刚知道还有个更会折腾的人名字叫做张朝阳。
《信息时代三部曲》一经出版,即在全世界引起强烈的反响,到目前已经翻译成12种语言,发行量超过100万册。曼纽尔·卡斯特,这家伙至今已经出版著作20本,在学术刊物发表论文100多篇,还与人合著或者编辑了15本。不敢说他的著作有多伟大,数量上肯定是独一无二。
无论在广度还是深度上,卡斯特对信息时代的论述都可以与丹尼尔·贝尔、托夫勒和奈斯比特等“大师”媲美,而在深度上,更是超越了这些前辈。因此,人称他是“90年代的贝尔”。评价最高的大概是英国著名社会学家,英国首相布莱尔的顾问安东尼·吉登斯,他如此评价:“此书堪与马克斯·韦伯的《经济与社会》相媲美。亚当·斯密为古典资本主义命名,卡尔·马克思为垄断资本主义命名,曼纽尔·卡斯特为信息时代命名。”
卡斯泰尔从城市经济结构与劳动结构入手,以全球化的眼光对三个相互联系的领域——信息时代的经济、政治、社会变化,作出了宏观的考察。
《网络社会的崛起》:野心勃勃的著作
三部曲的开篇之作《网络社会的崛起》是最厚重的一本,也是影响力最大的一本。剑桥大学的安东尼·吉登斯夸奖道:“我们正处于剧烈、迷惑转变的时期,或许代表着在整体工业年代之后已经前进移动的信号,然而在此却充斥着对信息社会软弱无力的描述,以及对后现代主义和大量社会诠释的空虚描述,由此可知,曼纽尔·卡斯特的《网络社会的崛起》试图描绘出信息时代社会与经济的动力的重要性,它绝对可以比拟马克思·韦伯的巨作《经济与社会》。这是社会与经济理论方面十分重要的作品,或许是迄今还未有人写过,针对当前社会世界中正在进行的不寻常转化之最有意义的尝试。”
在曼纽尔·卡斯特的眼中,信息化的本质就是信息空间(他也称为“虚拟空间”、“流动空间”、“网络社会”)的重组。流动空间具有三个层次:电子化的互联构成了流动空间的第一个物质基础;节点与核心构成了流动空间的第二个层次;占支配地位的管理精英的空间组织构成了流动空间的第三个层次。在卡斯特的视野中,网络社会既是一种新的社会形态,也是一种新的社会模式。信息技术就像工业革命时期的能源一样,重塑着今日社会的基本结构。互联网作为现代社会的普遍技术范式,引导着社会的再结构化,从而改变了社会的基本形态。
在互联网世界中,所有的节点,只要它们有共同的信息编码(包括共同的价值观和共同的成就目标),就能实现联通,构成网络社会。卡斯特认为,今日西方社会就是一个由各种节点通过网络联接而成的网络社会。这种以网络为基础的社会结构是高度动态的、开放的社会系统,而这种网络化逻辑的不断扩散,必然会改变生产、经验、权力与文化过程中的操作和结果,以及人们在网络中的在场和缺席,网络与网络之间的动态关系。网络社会的凸现,意味着人类经验的巨大变化,意味着人类社会的生产和生活各个领域的巨大变化。
1996年,正是互联网热度开始泛起,一些敏锐之士开始纷纷赶潮。网景、Yahoo等互联网明星开始走红,人们在资本中看到了互联网美好的未来。而卡斯特则在书本中看到了一场深层次的革命。他把这场革命渲染得比谁都瑰丽壮阔。相形之下,尼葛罗庞蒂的《数字化生存》只是为我们描绘了未来网络时代的一些生活场景。
不像未来学家的著作那样过于玄妙,不像学界新锐那样才气横溢却漏洞不少;大量的数据、图表,数十页的文献目录,无所不包的目录内容,构架出一种独特的理论体系。一般人的“胃”肯定消化不了,能读完的可能不一定有。但是,无论是摆在书架上观赏,还是随便翻出一页字斟句酌,都让你敬畏不已。你可以不读,不理,但是你不能不屑,不能贬抑,无法忽视。这种“食之有味,啃之费劲”的书,人们一般叫它们为“经典”。像《信息时代三部曲》这样的著作不想成为经典都不行。
重新发现了现代社会科学最高的雄心
的确,如果我们仅仅从产业的视角来考察IT业和互联网业,那么我们就将失去对信息化这场革命最根本的把握。如今,虽然产业暂时陷入低谷,但是,作为全方位的社会变革和新文化现象,互联网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越了我们观察的范围。
从社会科学的角度,本书无论在透视和理解的深度和广度,无论在资料、数据的密集还是观点和思辩的丰富上,都超越了目前为止任何一本书。《网络社会的崛起》这部600多页、50多万字的书,书后的参考文献有50页、1000多条,对任何一位读者都是考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面对新的技术革命,过去几百年的中国,不幸成为书中的反面例子。对今天的我们也是最好警示。
《网络社会的崛起》聚焦的是信息时代的经济与社会动力问题,论述由新经与网络所造成的新的社会与经济发展。他以在美国、亚洲、拉丁美洲与欧洲的研究为基础,建构一个有系统的信息社会理论,描述了创新与应用的快速步伐。卡斯特审视全球化的过程,认为全球化的威胁将被排除在信息网络之外。他开始大胆建议工作弹性化和劳动个体化。
要知道,那是在1996年,就对信息技术革命、新经济现象、网络化企业、网络工作范式以及社会网络和虚拟文化作了全面深入的分析,的确是富有远见。巴黎高等社会科学院的阿兰·图尔纳(Alain touraine)说道:“卡斯特的杰作重新发现了现代社会科学最高的雄心:发现为新技术与经济文明所产生的社会、文化与心理转化来替代对人性的研究。本书将成为21世纪之经典”。
相比之下,后两卷《认同的力量》和《千年终结》更加深入社会学,而直接论述网络和信息化的份量相对较少。三部曲第一部重点在网络,更多像是一部信息时代的社会学,那么第二、第三部的重点转向了社会学本身,网络退却为背景,也因此更为超脱。作者对于资料和观点的驾驭能力令人惊叹。
要为风暴中的我们指出一条生路
《网络社会的崛起》掀起了一场风暴,把我们连同整个世界都置身在网络风暴的中央。好在卡斯特没有把我们扔下不管,而是继续深入研究,要为风暴中的我们指出一条生路。
《认同的力量》是卡斯特对网络社会的再思考。在网络社会,经济行为的全球化,网络成为社会的组织形式,工作是灵活而不固定的,劳动是个性化的。网络通过改变生活、改变空间和时间等物质基础,构建了一个流动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在这个时代里,新的问题随之产生:工业化时期合法性的认同感瓦解了,人们由此缺乏一种普遍的认同感,不再把原来的社会看作是一种有意义的社会系统。
在网络化的社会里,对认同感的抵制同个体主义一样深侵于社会肌体之中。可是因为人们抵制这种认同感,反对被剥夺经济、文化和政治权利的公民趋向于形成一种新的社区认同感。因此,这个世界上不仅有国家机制,全球网络以及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体,还有在抵制认同感基础上所形成的新的社区或区域。然而,“所有这些组成部分不是紧紧地依附在一起的;它们在逻辑上互相排斥,它们的共存也绝不是非常平静的”。因为网络是一种去中心的组织和干预形式,具有新的社会运动的特点,它不仅仅是为了组织活动或分享信息,也是文化代码的真正生产者和传播者。网络对社会的影响很少来源于步调一致的战略,很少由一个中心来决策,而是通过多种形式的网络处理后,社会逐渐形成新的认同感。
《认同的力量》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提示了当代文明系统之逻辑,理清了信息化社会之意义,全方位展示了信息时代所面临的所有问题,并提出了相应的对策及解决方法。
第三卷《千年终结》是一本理解21世纪初世界将如何演变的著作。它致力于研究世界的联系和国家的个性之间的互动而产生的全球社会变化过程。本书从苏联解体的研究为开端,追根溯源归结为中央集权的计划经济体制的工业国家体制对向信息时代进程的失控。作者论证了全世界的不平等、两极分化、社会排外现象的出现,他对非洲城市的贫困和儿童所处困境的非常关注。另外,卡斯泰尔还论证了严重影响很多国家的经济和政治的全球化的非法经济问题。他分析了亚太地区之所以成为全球经济最动荡地区的政治和文化原因,还思考了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存在的矛盾与冲突,提出了“互联国家”的概念,为千年终结的世界提出了一个系统的总结。
这个不安分的家伙还在继续兴风作浪
如果说曼纽尔·卡斯特的论著仅仅依靠数量取胜,那实在太贬低他了。1942年,他出生于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主。他原本出身贵族,却与他的姐姐一同与家庭断绝关系,年轻时就积极投身于社会活动,反抗佛朗哥法西斯政权。结果引火烧身,20岁那年因为政治原因放逐,连巴塞罗那大学法律与经济学系的学位(1958-1962)也泡了汤。卡斯特流亡国外,开始了他在世界各地进行田野研究与讲学的知识旅程。流亡巴黎期间,除了读书,依然参与社会运动。然后,在巴黎开始了长达12年的任教生涯。1968年,卡斯特正是巴黎大学社会学助理教授(1967-1969),他再度被放逐,转道加拿大,在蒙特利尔大学任社会学助理教授(1969-1970)。1970年,回到巴黎,在高等社会学院担任社会学副教授。这个时候,他在都市社会学方面的国际声望开始起来,代表作就是《都市问题》。当时,世界性的社会运动所造成的历史变迁与理论反省等多重力量相互交织,在此情势之下,卡斯特沿袭阿尔都塞(Althusserian)的理论,对以芝加哥学派为代表的美国主流都市社会学的认识论进行了批判,导致了社会学研究范式的转变。自此,空间/都市政策的政治经济学成为学院的理论经典。
1979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城市与区域规划学系因为师资力量老气横秋,急于改变局面,开始在全球物色能成一家之言的优秀学者,以维持学院在世界的领先地位。最后,在法国的卡斯特和英国的彼得·霍尔“金榜题名”。从此,卡斯特离开了欧洲社会的土壤,转换轨道,成为完全的学院研究者。1983年,卡斯特重要的成熟著作出版,这就是《城市与基础》,成为都市社会学的重要经典。之后,他开始对高科技情有独钟,开始研究高科技对社会经济的冲击、资本主义的技术经济结构变化过程和都市与区域发展,同时也将目光投向发展中国家新阶段面临的问题。1989年,他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之一《信息化城市》出版,引起更大的反响。除了大量的著述论作,卡斯特还全世界飞来飞起,四处讲演,活跃异常。直到90年代中期,因为身体健康突然发生了“故障”,才下定决心停止全球奔波的邀约,闭门研究。结果今年之内,一口气抛出这三本皇皇巨作,对其12年的潜心研究,作了全面的总结。重点分别是全球信息化资本主义的建构、网络社会的崛起以及全球化下的认同运动。
除了上述地方,还曾任教与客座访问于马德里、智利、蒙特利尔、坎皮纳斯、卡拉卡斯、墨西哥、日内瓦、哥本哈根、威斯康星、波士顿、南加州、香港、新加坡、台湾、阿姆斯特丹、莫斯科、新西伯利亚、东京/一桥以及巴塞罗那等地。他是古根海墨(Guggenheim)会员,殴盟执委会委员。曾获得莱特·米尔斯奖与罗伯特和海伦·林德奖。在《信息时代三部曲》中他访问和深入研究的国家就超过35个,几乎涵盖世界各个区域。
《信息时代三部曲》震住了学界,也震住了读者,而且牢牢立住了脚跟,哪怕泡沫潮起潮落。但卡斯特并没有就此罢休,他对网络社会的最新进展保存着最前沿的关注。目前,台湾已经开始翻译出他最新的著作《互联网星系:反思互联网、商业和社会》(The Internet Galaxy: Reflections on the Internet, Business, and Society)(2003年5月)。这是对于互联网泡沫后反思的一部佳作,依然保存了三部曲的敏锐和深度。
我自己从90年代中期开始,从最早的英文版,读到90年代后期的繁体版,以及今天内地出版的繁体转简体版,这一读就是5、6年。读得断断续续,却的确爱不释手。当然,我自己最大的感慨还不是书本身。而是这样一部重要著作,出现在国内的书架上,居然是互联网泡沫宣告破灭的今天。三部曲中的第一本出版是2001年,第三本出来是2003年中,连这个繁体转简体的过程跨度居然长达两年,与英文版的落差,最多达到6年之久。在高呼网络时代的中国,这样的节奏的确让人有些失落。目前,国内出版的还有他更早的成名作《信息化城市》(英文版1989年初版)。这些书对于我们当然不算过时。当然,读卡斯特成为时尚的时代已经永远成为过去。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400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