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东观察——引爆博客精神和创业精神

《博客——ｅ时代的盗火者》----序

                                      

博客：个人出版2.0 （序）
孙坚华

      1997年，纽约时报集团的掌门人小苏兹伯格在芝加哥主持美国报业协会发行人年会，他在引见比尔·盖茨作主题演讲时，以一种玩笑的方式，夸张地表现了自己以及报界对这位新技术巨人的恐惧。当时，互联网业正处于狂飚突进的高潮期，以小苏兹伯格为代表的报界巨头们对于比尔·盖茨满怀敬畏。事实上，这些新闻业巨子敬畏的并不是比尔盖茨的财富，他们本身的积累已经使自己对于财富的感觉数字化，或者说纯化了。他们敬畏的是比尔·盖茨所代表的新技术力量。他们不知道的是，比尔·盖茨将利用手中掌握的新技术多快、多狠地改变传媒业版图。

      几年之后，比尔盖茨看来对媒体业已经不再构成威胁了。美国在线时代华纳联姻的悲剧，也让人们长出一口大气：新技术的领军人物并没有借着某种不可知的力量席卷传媒业。就象SARS，在人们的警觉之中，溃散得比几乎比所有的人想象得都快。

      但是，比尔·盖茨与史蒂夫·凯斯在传媒业的挫折，并不意味着小苏兹伯格们从此高枕无忧。恰恰相反，博客（BLOG），一个新技术催生的异形，又一次让小苏兹伯格坐卧不宁。时至2003年，著名的学院派博客金·罗曼斯科 ( Jim Romensesko ) 率先在他的博客网站上揭露的纽约时报记者系列造假案“布莱尔丑闻”，使纽约时报，这个以全球新闻业良心自居的媒体集团，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是不是意味着，与新技术巨人迥异其趣的新技术“小矮人”博客们将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让传媒巨头们闹心？

      方兴东和王俊秀合著的《博客：e时代的盗火者》，说得正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开放的新技术催生开放的新媒体的故事。
    
      他告诉我们，媒体的面前站着两类新技术挑战者：巨人比尔·盖茨与史蒂夫·凯斯，以及“新生儿”博客。很难说，这两者谁更可怕。可能，博客也如同比尔·盖茨与史蒂夫凯斯一样，并不可怕。

      他告诉我们，博客的意义在于媒体的源代码开放。

      暂时，我们还没有看到他所说的这一切。他在书中讲述的故事，还都是异域的故事。在国内，还找不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有力量、有业绩、有前途的博客来。这本书也不能提供，今天美国博客们的所作所为，一定可以在明天的中国出现的理由。但是，我们决不能因此而白眼博客。博客也许最终不会有什么气候，也许三五年后，他们不再叫博客，就象个人网站已经不再时兴叫个人网站一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以开放的新技术武装起来的个人，将会充分地利用“开放源代码”即时地、强势地呈现自己的意见。

      零成本、零技术、零时差、零许可、零编辑的个人意见平台，无论它叫个人网站，叫博客，还是叫其他什么名字，肯定会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影响、干预、骚扰、破坏社会。它可以是一种全方位的积极的建设性力量，也可以是一种毁灭性的破坏力量。而新技术提供的种种前所未有的可能，正在不断强化这样一种力量。

      对这样一种力量视而不见，是荒唐的。

      国内新闻传播教科书中还没有博客（BLOG）一词。作为一种传播现象，博客还是一个有待认知的对象。方兴东主笔的这本书，事实上是国内第一本研究博客的书，也是目前第一本从媒体视角研究博客的书。与国外众多博客研究专著相似，方兴东的博客研究也仍然是初级阶段的，基本如博客的定义，仍然存在不少可以争议之处。新闻有许多定义，翻开不同的教科书，可以找到不同的定义。但这并不妨碍人们认定、生产并消费新闻。新闻作为人们须臾不可或缺的产品，是一个具象的、感性的对象。博客也有许多定义。因为博客是广义新闻的提供者，身陷定义的迷团也就不足为怪了。

      读《博客：e时代的盗火者》，你可找到一种十分独特的对于博客的理解与定义。在这里，作者赋予了博客血与肉。在作者的取景框中，你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博客世界，但你至少可以真实地感受到，博客存在着，博客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展示、剖析甚至改造、破坏这个世界。也许博客在今天还是微不足道的，但是，作为个人出版的最新形式，或者说个人网站的较高形式，博客正在成长。
五年前，我在《德拉吉报道与崛起的新媒体》一文中引用了美国大众传播学者琼·杰尔曼在1998年7月21日写下的一句话：“未来，也许100年后，大学新闻学院及令人肃然起敬的新闻奖将以现在在一些人看来‘声名狼藉’的网络记者麦特·德拉吉的名字来命名。而此时，CNN的拉里·金及彼得·阿内特等可能早已被人们忘却了。那时，德拉吉将被全世界的新闻学者与学生们作为研究对象。”
      当时，我的观点是：“杰尔曼的预言大家可以置之一笑。德拉吉不必是一个杰出的记者、作家或者学者。他在历史上的独一无二的位置，奠基于这样一个事实：他较早地认识到了、并且全力发掘因特网这一崛起的新技术平台的巨大潜力。通过革命性的且十分便宜的、空前高速的信息采集与广播方式，德拉吉事实上展示了一种新的新闻样式。甚至他的最大声的批评者现在也被迫承认，德拉吉恰好利用了一种在新闻业引起巨大变革的势不可挡的力量。
      如果十年前有人预言，借助于一台个人电脑，一个不知名的礼品店经理在好莱坞一间狭小的房间里能单枪匹马地聚集起比时代杂志更多的读者，能不断地播发震撼全美国的独家新闻，那么，这个人一定失去了理智。今天，这是现实。”
    五年后，琼·杰尔曼教授的预言看起来显得不那么荒唐了，我也仍然愿意用这段话来表述自己对于德拉吉的观感，我更愿意用这段话来表达对于新兴的博客的观感，因为德拉吉恰好是一位公认的最强悍的博客，虽然他本人并不愿意被贴上博客的标签。在这一点上，他无能为力。以链接、评论其他媒体新闻及披露、追踪其他媒体因为种种原因不愿发布的新闻为主要经营模式的德拉吉，无法剔除自己身上的博客基因。正是这种基因，这种开放源代码，赋予了他力量。

      事实上，博客虽然强大，常常仍然是无能为力的。

      由新兴技术驱动的基于互联网话语权的极度分散趋势，与以传统资本促进的传统的媒体工业的高度集中格局并存。这两种趋势，共同代表了媒体业的未来。高度集中的媒体集团不可能发展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极度分散的个人出版，作为媒体工业的外延部分，也没有能力与媒体集团整体抗争。

      源代码开放是一个具有高技术色彩的概念。媒体源代码的开放，其冲击目前也主要是技术层面的。开放的源代码也许会催生形形式式的“软件”，但是，这些软件的正常运行，有赖于HPC，高性能的计算集群，有赖于交互的各种协议的产生，有赖于平台与规则的再构。在此之前，博客所代表的开放的、个人的传播力量，要么无所作为，要么极具破坏性。

      如果我们也用方兴东的类比来将软件业与媒体业相比较的话，软件业的源代码是平面的，媒体业的源代码是多维的。媒体业的源代码开放是一个高度复杂的系统工程。

      比如，软件运行的环境，是计算机，最多就是高性能计算系统HPC，或者是基于网络的PC、HPC集群，也就是新近定义的网格计算。软件的运行环境基本上是物理的，只要遵守、绑定相关的网络与非网络协议、标准，软件就可以无障碍运行。在这里，协议与标准是隐性的，是后台的黑箱作业，在一个健康运行的环境中，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这些协议与标准的确定，从来不是一场社会运动，从来只是技术层面上的角力，甚至只不过是几个新技术超人个人的神来之笔。比如，对于互联网的基本协议TCP/IP协议，你根本无法感知。源代码的开放，可以帮助解决软件与不同硬件之间的匹配，可以增进软件与软件之间的协同。源代码开放，几乎就是软件业开放的全部内容。

      与此相比较，媒体运行的环境，是社会的。你几乎找不到一种可以抽象出来的包容媒体的物理载体。高速印刷机、大功率发射平台、无远弗届的卫星传送系统，或者，作为终端的电视机、收音机、报纸，等等等等，这些五花八门的物理通道，催生了五花八门的媒体样式。但是，所有这些通道与样式，毫无例外地必须遵守基本统一的社会契约、协议与标准。在自诩自由开放的美国，白宫、五角大楼可以以国家利益、国家安全为理由给媒体主管打电话，而媒体集团也会以国家利益为遮羞布，指鹿为马。

      在媒体的运行环境中，物理环境、物理设备的意义降低了，协议（protoco ）、标准成了重点。在这里，协议与标准是显性的，是社会争议的焦点。当我们谈到媒体的时候，你不能不谈到一个国家的宪法及其中的言论自由条款。以美国为例，你不能不谈到第一修正案，以及形形式式的许可证制度。这一系列的许可，形同形形式式的防火墙，你无法回避。常常，这样的协议型的防火墙，比方兴东定义的涉及作者、内容、读者三者的开放的媒体源代码，更为复杂，更为至关紧要。

      所以，在这里，方兴东讨论的博客促成的媒体源代码开放，是一种不完全的源代码开放，是媒体技术层面的源代码开放。就互联网环境而言，网络媒体的源代码是开放的，博客的崛起，是一个最好的注脚。但是，目前，网络媒体还只是传统媒体的延伸与补充，网络媒体的影响力份额还相当有限，因此，所谓媒体源代码开放的意义，也就受到了局限。但是，作为一个综合的媒体平台，网络最终将统一所有的媒体样式，所有的媒体最终都将进入网络传输，并以网络为主要的发布管道。无线网络以及网络广播、网络电视的兴起，暗示了这一潮流。当这样的一个统一的媒体平台出现在人们面前的时候，我们所研究的媒体源代码开放的意义，才有可能完整呈现。

      开放源代码的媒体，仍然是不开放的。媒体的源代码开放，只不过使媒体更加平民化，只不过使话语权更为分散。不过，这种分散的趋势，与集中的趋势是同时存在的。

      新技术催生的个人出版的地位将进一步提升，作为总体的个人出版的力量，理论上将是排山倒海的。这是科学与民主共同创造的光荣与梦想。但是，作为个体的个人出版，却是有限的。而个人出版基本只在概念上是整体的，个人出版永远只是个人的。他与作为大工业的媒体工厂（报纸、电台、电视台）不能用一个标准计量。

      而博客作为个人出版的最新形式，他的部分力量来自于传统的主流媒体，来自巨型的媒体集团。如果没有了这些媒体，博客无从生存。如果没有新闻周刊，德拉吉不可能有能力花一年的时间准确地捕捉到克林顿的劣迹。如果没有德拉吉报道首页上那密密麻麻的主流媒体链接，德拉吉报道根本不可能存在。

不能奢望博客会打破媒体的垄断格局。至少，不可能指望博客等等新技术的代表力量，在短期内有能力改变这种格局。博客的局限，可能是本书较少着墨之处。而这种局限，也正是博客无法在媒体世界占据主导地位的原因。

      小看博客不是聪明的举措。溢美或者恐惧博客，也不是理性的态度。博客可以让纽约时报的家丑在阳光下曝晒，博客可以给纽约时报沉重一击。但是，纽约时报仍然是纽约时报，修正了自己之后的纽约时报，仍然是美国乃至世界不可或缺的声音。博客不能取代纽约时报。媒体是一个产业，是一个以协作、协同为特征的大工业。任何以为一台电脑，一只“猫”就可以颠覆次序，一劳永逸地打倒时代周刊、纽约时报的假想，都过于浪漫了。虽然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博客的确打倒了、还将会再次打倒时代周刊、纽约时报，等等。德拉吉与罗曼斯科已经证明了。同时，德拉吉与罗曼斯科也证明了，博客的边界与极限。《博客：e时代的盗火者》向人们展示的，正是这样一种力量及这种力量的局限。

      无论如何，源代开放之后的媒体世界，将比此前更为多姿多彩，更为不可确定。博客，将会伴随媒体巨人，在社会的、高科技的丛林中穿行很长一段。

【作者: 方兴东】【访问统计:】【2005年09月8日 星期四 05:05】【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