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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你让我顺流漂去----(第二辑)- -

                                      

第二辑  越过父亲的眺望

越过父亲的眺望

如果不是稻草重重围困
将人类的兽性
反复摔打
人们又怎能站立起来
在太阳巨大的光芒下走走停停
我们又怎能使庄稼的故事
成为童年的封面

无疑
父亲以及尊敬的乡亲
都是作物中高产的一类
他们不浪费一粒谷物
从不熄灭对后代的凝望
他们一闪而逝的光泽
使二十年的秋草瑟瑟
深入人心

如今
这批被文明和智慧
扫身的作物
纷纷佝偻、仆倒
摇摇晃晃的稻穗声音
在父亲越发勤快的手中
万念俱灰

这是一个永远古老的情景
维系命根的发丝
闪亮朴素的白光
  越过眺望
父亲随意停留在生活的核仁上
形影相吊
然后以整整一生的铁色
映照出我们漫长的过去和未来
              -----1989年12月30日

病中的父亲


我不再写了  父亲
你病在深秋  肝炎  肺炎
病菌和你拥在一起
病菌大得象一只空空的布袋
逼将过来
可以休息了  躺下来
听一曲戏
看一本书  做一个没有农具的梦
把粮食从胸中吹走

田野多么高远  病中的你多么安宁
肥料  农药  不  是月亮
在空中  把睡梦照亮
使你的呼吸平稳  吐出的痰
没有血丝  这里最惬意的一晚
我没有守侯在身旁  我在远方

在另一座城市  被梦带起
越飞越高  我不会惊奇
这是真实的生活  劳作的人总是
疲惫  生病  咳着血
你一个人  实际上是两个人
发着高烧  哀叹着生活
越来越累的生活  摆在眼前

你问我怎么办呢  我一言不吭
安慰你  我得先安慰自己
乡村里的家  破旧的房子
荒芜的田地  你把种子交给谁
你把你一身的病痛交给谁


今夜  城里空无一人
我轻轻拉开门栓
月光和田野连成一片
田野又剩一个人了
一个人充满了田野  抡起锄头

这已不是秘密  你不能慢下来
不能感到累  生活的用意  儿时
我读到它  现在我正干得欢
为了父亲  有一个儿子得留下来
这是桥梁  一个家园的历史
父亲  你喘着重重的气
还得起早摸黑  我这混进
田野的人  就站在你身后

土地真好  人干了一辈子
还是那样结实饱满
还没个完了  你抡起锄头
那动作象一头暴躁的老牛
一颗颗汗水  一颗颗病菌
纷纷掉下  变作种子
就埋在我的心中  你
在里头开垦  搬动石头  直到
病倒  我长时间徘徊

只能坐在街头的灯光下  读你的信
想象你的病  当风改变着天气
我尽力不去回想  你在远方
我看不见你  我扔着石头
让它们发出快乐的声音
因为我把自己的手想象成你的手


我会梦到你  许多农具压着你
你在奔跑  拖着两把笨重的锄头
我赶不上去  你走着一条更远的路
并让我看清  埋过你脖子的粮食
正成为无数人的肌体  我只好等在这里
等你累了  停下来

你说一切都会好的
那你就停下来  等日子好起来
好得红砖碧瓦  谷粮满仓
好得日子飞快  没有病痛
我抬头看你  远方只有星斗满天
我在等着  你的病好起来
辛劳的人都不再忧伤

有时  忘掉自己  聆听好日子
的脚步  我放眼  那些闪闪发光的
耕作的人  和父亲一样播好日子的人
也埋头  少于说话  尤其是把
锄头交递给另一个人
和我一样年纪的人  紧裹着面孔
只有挥起来的手  绷紧的腰

父亲  无边的大地上
没有比这更令人傲慢的了
我走遍大地  只看见
它的主人  没有我  根本没有我


你拒绝城里的医院  昂贵的药
你说  农人的病是一种杂草
有了种子  就会发芽  就会生根
它枝叶蓬乱  等着腐烂
使大地上的生命  格外新鲜

一队队农人  一片片衰败的作物
一排排村庄  一排排等待收割的作物
但你又不能一下子在秋天的傍晚
收起这一辈子  就想收起农具
将一地的夕阳丢给大地

大碗大碗的草药  淹没了病菌
也弄黑了你的肺

我只有每天消耗着信纸
可为什么泪水越积越多
垒着胸口  盖住梦的呼吸
我的泪牵动了乌云
你停伫在田间  责备着

大街上  田野上
谁需要一个贫穷的父亲
谁需要一个伤心的儿子
            ——1999年2月

田园生活

上帝创造了乡村,人建造了城市
             ----库泊

屏息之间
一阵风强劲地压弯作物
仿佛一双巨型的手
伸插在稠密的茎杆间隙
从容覆翻
那一刻
父亲五十年的血汗
剧烈地泛着墨绿
齐腰的穗子一起
孩子样仆倒
父亲伸出扶持的手
三个月的波谲云诡
骤然    飘红

博大辽阔的背景后
遍响诚实的声音
拔节  分蘖  叶子摩裟
与许多鸟雀飞离枝头的响动
混合一气
使我二十余年
保持孩子般的气质
使无数季庄稼
在我童性的手中
生生灭灭
连同这种快活无比的下午
成为生活的传统

将脚迈入庄稼的长势
将雪状的氮肥
搬进丰年和荒年之间
泥土的源头
比我们更高更大的作物们
纷纷匍匐下来
我们弯腰
默默除草
让四面八方的波动告诉远方的人
种子的由来就是
  我们的由来
    -----1989年12月18日

乡村恋人

我在城市的绿荫下
度量夏季的邮路
听到远方唢呐呜咽
儿时的情人颠着花轿
滴泣而去
那一刻
风微微叩向田野的门帘
队伍潇洒地走

可是麦季过后
我将只身回到村庄深处
忧伤的田野上
会有一块绝美的手绢迎风开放
那是她遗下的朴素暗示
是她在屋檐下偷泣的旗语

再没有比手更静的爱情了
再没有比鸟更伤的名字了
一合上眼睛
内心敞开巨大的空地
我真想回家了
想一千次地回家
看看一同分手的杜鹃
我要端坐在茂密的针叶林里
忍住翻腾的泪水
一千年似地等待
等自己的故事覆上
博大的青苔
      -----1989年8月7日

紧握稗草

稗草在我们走向丰收的途中
高挑而傲慢
预示一种历程
我们与稗为友  结为兄弟

镰锄逆着阳光的音乐
折枝而来
稗草健壮地生长
我们群情激昂
齐齐割断嫩绿的肢体
让灵魂纷纷出窍
禾苗在伤口中摇曳不息

再也没有比稗草更高的作物
告诉我们根的立场
再也没有人象父亲一般
陶冶我们恋家的性情

这是生活中必然的忧伤
时时向我们平淡的岁月开刀
象摔摔打打的年少时分
我们听到稗草遍地的喘息
被迫操起笨重的农具
逼向生活

稗草亭亭玉立  年年勃发
象气体一样不成熟什么
失去稗草的一天
到手的丰收将灰飞烟灭
我们将永远沦为
弑兄的罪人
      ----1990年3月

乡土

点起火
  为了更好地生活——艾吕雅

抛下草鞋  锄犁和瓦房
我们空空地走了进去
在城市中间筑巢为家
深居简出  努力和市民打成一片
再漫长的岁月  我们都得
小心翼翼绕过童年  绕过
老家这个字眼
农具磨粗的手象把宽大的纸伞
抵挡生活的风风雨雨
连同我们学到的知识
保留一点谦卑和血性

打开门窗  我不会忘记
安插在乡村的父母和兄弟
穿着布衫  哼着歌谣
和旧式的农具站在一起
承受阳光的恩宠和
    雨水的馈赠
象一枚日渐泛红的苹果
用一种血抵押另一种血
用一种骨头逼近
      另一种骨头

秋收过去  我们也回去看看
田野  老酒和大米
恬淡了心境却从梦中
从容逼近  透不过气来
我反复白皙的双手
再接受什么也无济于事
再也捧不住一把黄土

我跌倒在开阔的大田里
象老牛的故事一般
差点  被土吞食
这一点你们无足轻重
却让我们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种操起铜铁的神圣和恐惧
             -----1991年12月17日

南北朝民歌

登上高地  踩过山寨
阳光一万次诞生
又一万次陨落
宛似古籍中散落的水响
醇厚而古典

风俗和方言撑着整个民间
而民歌  我患难与共的兄弟
是什么卡住了你的喉咙
是什么遮盖了你的面容

骨子  金子和曲子
愈是高贵  愈是孤独
我们挺立如直直的树们
树是会歌唱的  用叶的节拍
泥土是会歌唱的  用流动的河
而我们  哑默的劳动者
民歌呢  那些解体的珠宝呢

这是一个默片的年代
常春藤直达太阳
我们屋前屋后挖歌掘谱
叶状的号子黄了
我把她们摘下来
装订厚厚的一册
阳光碰痛了我们的骨头
但不能让里面的音符冷去
           -----1992年1月

又是十月

十月  金色的果子敲响空气
树从顶端将成熟
    一直蔓延到根底
仿佛一种荣耀在大地怒放
绵延无际的根系拱起泥土
我们伫立  倾听

叶脉深处的河  潺潺流动
象健康的血液注进秋天
每一棵作物发出畅快的呼吸
我们嗅着芬芳
饮丰收最甜的部分
一种全新的信念缠上额头
给我们大碗的茶水
给我们舞蹈一样的身姿
给我们乡村最美丽的语言
让收割的钟声四野遍响
让消息突破十月的防线
覆盖每一座喧嚣的城镇

这是一片
    怎样圣洁的土地
无论是果子
    愈压愈低的心情
还是农人亮出镰刀时
    那阵莫名的心痛
都让我们在生活的屋檐下
    感到羞愧
都让我们
    写出的诗歌黯然失色

风从东方送来
成批的果子纷纷熟透
象夕阳擦着明净的空气
一股太阳的异香照亮大地
我们难以形容日落的壮观
众多的喜悦在秋风中飞扬
我们心情激荡但喊不出来
恨不得用热泪和汗水
重写一首更出色的诗
        ----1991年9月

城市——乡村一种

这时我被相思涂染
象步出庭院的农人
仰望天空
却读不出一滴雨水
我期望有人掠马而过
迅捷  如作物披露的消息
穿过  金属  丝织
  空空的内脏
我埋名隐姓
匿藏在它达不到的地方
这时我已深入田野
一种发亮的事物正沟通
我们之间深海似的默契
我深深地呼吸
象重新开始了乡村生活
        ----1992年5月

外公之死


外公  天黑了  万物都静了
为什么我还静不下来
为什么我的痛还在
    一浪一浪地涌

我痛  痛在说不出的地方
大地在痛  你就是大地的痛


现在我看不见的  你一定都看见了
我不明白的  你一定都明白了
今天  鬼魂  幽灵  我都信了

因为你肯定已经成了他们的一员
你会来看我  你会说些什么
你走在你常去的地方
你显在夜最黑的地方
你在我的睡眠中成为真


外孙心目中的外公  儿女心目中的父亲
外甥心目中的舅舅  亲朋心目中的好友
可今天所有的形象叠加起来
也叠不出一个真实的形象
所有的悲痛叠加起来
也温不热一颗冷去的心


我写过的痛 
我说过的痛 
我见到的痛
我痛过的痛 
所有的痛都不再成为痛
是什么在不时地向我内部填充
是热的 是湿的 是硬的
是流动的
我已经被痛挤破了眼
我已经被碎块添得说不出话

我的痛  我说不出来
所有的痛都说不出来
只有痛者自己消解着痛


走了一个  却留下无数空缺
儿女没有了父亲  孙女没有了爷爷
外甥没有了外公  大地正失去
一个慈祥的老人  外公  有什么碎了
话没有了声音  热量透过心脏
形象没有了躯体  微笑一点点剥落

你迈出的步  伸出的手  张开的嘴
我们在追  我们在握  我们在听
我们怎么也把握不住
你在心中一次次复活
又一次次死去
所有的哭  所有的喊
也留不住真正的一次


我不知道该在哪里使用我的力量
才能传递到你冷下去的身体
不知道该怎样的疼痛才能消解
你身上所有的疼痛
我听到病魔在你体内拆解的声音
流动的声音  叫嚣的声音


你咳嗽  疼痛  喘不过气
大碗大碗的药弄黑了你的肺
你去另找地方吧  这个世界太难呆了
你收起这一辈子  丢下了我们

如今一切都静下来  病也静下来了
我们都在百倍地痛  百人地痛
你是我童年和少年最高的树
风在树上吹  你在树上飘
你微黑的脸  钢筋般瘦劲的手

你的翅膀  今夜幽灵透下的影子
那你变成了谁  你是否做了别人的外公
怎样才能使真实的变成梦幻
怎样使发生的变成不可信的


我坐在风里  初冬的傍晚
和我说句话  你都不能做到
牵牵我的手  你都不可能做到
你卸掉一切  连同你的职责

我不走了  但我真的要走
这坟墓是秋天做的一个游戏

风紧了 
你一定会在等我回家


乡村98

农民的儿子  秋天的奶水
一个个胃  吞噬着农业
妹妹睡过
黑夜淹没了村庄

又笨又黑的土地
又小又弱的妹妹
向着天空
把呼吁的声音抬高

一块块石头  诚实的人们
都是一块块石头
从泥土中推出来
与天上降下来的牛群一样

这是春天  用作物延续生活
诚实的人们
个个都咬紧牙关
故事的牙齿断在冬季

一个个儿子
谁还需要累傻的儿子
一个个挥着锄头的人
把自己挥成一块块石头

- 作者: 方兴东 访问统计: 2005年09月6日, 星期二 04:15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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